《西北望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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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上雕花砚台一转,地砖就松动一块,显露能容一名成年男子通行的缺口。
薛郁微跟着秦决拾级而下,第一次见到他屋底下的暗室。
“了不起,瞒天过海啊~”薛郁微啧啧赞叹。
比她还能藏!
暗室不大,墙上横着两排挂满各种枪支,下面是书桌,有特意拾掇过的痕迹,整齐洁净,图纸都贴桌沿垒成规整的一摞。
“还有毛子的枪呢。”枪械方面,薛郁微算半个内行,从墙上取下一把,左右端详。
“前阵子苏联在东北那边的兵工厂遭清剿,我托关系从黑市弄来的。”秦决说。
这事薛郁微也有听说。她提着枪,掂了掂重量,眉梢轻剔。觉得轻了。
秦决没错过她这表情,就又解释:“弄来时都是些零件,我自己拼拼凑凑装了个大概,但内部还是有些缺失,没法使用,只能拿来做做研究,总比没有好。”
薛郁微把枪放归原位:“原来三少爷日日卧床养病,其实是偷摸干大事呢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薛郁微花名在外,想来也没少假借玩乐办正事。
薛郁微并不否认,又问:“所以,传闻里你娘胎带病,到底真的假的?”
“半真半假吧。我幼年身子确实很差,但经多年调养,已基本好了。”
那就好。
看来命不久矣的只有她……
灯只开了一盏,屋里光线没那么亮,从秦决的视角,只见她垂着眼,似乎在想什么,纤长眼睫洒下片阴影,遮掩了神情。
以为她又在转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,秦决顿了顿,选择先声夺人:“现在,我的身子……任何地方都没毛病。”
薛郁微回神,撩眼看他,目光有点怔愣,见他面色微异,才回过味儿来他的“醉翁之意”。
其实不算什么了不得的话题,原先她还就此与他说过玩笑话,可此情此景之下,她就是无端局促。
人尴尬的时候总爱找些吉利的干巴话说,她就脱口说了这样一句:“恭喜啊,还有机会子孙满堂呐……”
秦决:“。”
薛郁微:“。”
说完她自己也反应过来,如今他们是夫妻,秦决要子孙满堂,她自也脱不了干系。
但事已至此,她也只好故作正直,比之前更“认真”地参观。
薛郁微指着书桌上一沓画稿问秦决:“能看么?”
“来都来了。”书桌下午才收拾过,摆出来的自然都是她能看的。
薛郁微就拿起浮头几张一一看过,笔法和结构上的那股熟悉感觉又涌上来了。
心思微动,她就问他:“好妙的手艺,你读书自学的?”
她记得秦决有好多书,其中一本《天工开物》,她还潦草翻过几页。
提起这茬,秦决不由朝小祠台方向望了眼,下意识退开半步,与薛郁微的距离拉远。
敏锐感知他的疏离,薛郁微循着他视线瞧去,只见到一片红色帘幕。
与此同时,秦决答话抓回她的注意:“小时候是读书自学,小打小闹,不成章法。后来拜了师父,才受益不少。”
薛郁微就追问:“你师父是谁?”
问完又觉冒昧,于是半开玩笑半粉饰说:“我们‘夕拾’请得动么?”
秦决黯然笑笑,摇摇头:“别折腾他老人家了。至于他的名讳,暂不敢提,待我做出些名堂,再告诉你。”
他不愿说,薛郁微便没揪着问。
她敏感地察觉,自从看过那红色帘幕,秦决就始终与她保持着稍远距离。
女孩的直觉指引她生出个猜测。她故意试探:“你说咱们两个联手,算不算夫妻作坊?”
“是‘夕拾’和‘归燕’合作,咱们只是双方负责对接的人。”秦决滴水不漏地纠正。
那缥缈的不祥念头逐渐成型。
似乎因为帘幕后的东西,他在回避她。
得知秦决是“归燕”大当家后的亢奋心情冷却下来,薛郁微突觉兴味索然,假模假式打了个哈欠:“我困了,今晚就先到这儿吧。”
两人从地下上来,薛郁微潦草点个头,转身就要离开。
却被秦决叫住:“你什么时候睡这么早了?”
薛郁微看眼墙上挂钟,才十点出头,是有些早。
“我以为你睡得会早。”她寻个借口。
“我不早。”秦决看着她,说,“我早早熄灯,是转到下面做研究。”
薛郁微就不知该说什么了。
她心里梗着那方红色帘幕,念头像蛇,一下下往里蛄蛹,又被自尊狠命拉拽着不愿深思——她聪明,但不愿也不屑将脑子用在琢磨这种事上。
她垂着脑袋,脚尖烦躁地有一下没一下碾着地面。
好在秦决还有话,冷却了焦灼的沉默。
“当初我找借口不与你同房,是不想你妨碍我做事。那你呢?是因为什么?”
一年前,分房睡的事,还是薛郁微先提的。
“嗐,”薛郁微嬉皮笑脸,尽量说得轻描淡写,“做我们这行,难免受些小伤,我身上有两处疤,被看见不就露馅了么?”
“那现在不怕露馅了,我能看看么?”秦决没有笑。
“好端端看疤干嘛?检查证据啊?搞得像测谎一样。”她身上一道斜的贯穿枪伤,一道一掌长的刀疤,早脱离了“小伤”范畴,薛郁微不愿给他展示,打着哈哈要混过去,“真没骗你。都合作了,怎么连点信任都没有呢……”
“薛郁微。”秦决板着脸叫她一声,打断施法。
薛郁微移开眼,收起神通。
过了两秒,后知后觉品出几许窝囊,又记起暗室里的绯红帘幕,以及他不知缘故的退后,胸腔里升腾起不平衡。
“这样吧,”她就说,“你告诉我暗室的红帘子后面是什么,我就给你看伤疤。”
听她说“红帘子”,秦决眼神一飘,想了想,还是如实跟她说:“牌位。”
薛郁微轻点了两下脑袋。
话已至此,再揪着人家伤心事深究是不礼貌的,但她对他早生逾越之心,不礼貌地说明白反而比礼貌地糊涂着好。
于是她还是问出口:“心上人的?”
话出口的瞬间,她近乎听到心脏呼之欲出的跳动。
“……算是吧。”秦决依旧没隐瞒。
心脏撞击胸腔的动静凝滞一霎,骤然的空令她从脑袋到指尖都在发麻。
薛郁微一时无所适从,又觉得该有所表示,就连点了好几下脑袋。
可怜空气快被沉默蒸得沸了,仅仅呼吸,就让人感到说不出的炙烤煎熬。
好半晌,薛郁微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那……我更不能给你看伤疤了。不是我赖着不履行诺言,只是我那伤疤的位置实在不适宜给你看。
“虽说咱们也算占着夫妻名分,但彼此心知肚明,什么都没做过,而且你心上人又在底下看着……咱们这假凤虚凰,我就不在你面前掀衣裳了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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